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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P2P的末日,“金融创新”的初衷实现了吗?
2018-07-23 11:29 来源:环球财经网 评论:1505

  世界金融史上,有个著名的名词,叫做庞氏骗局,我简单粗暴解释一下:

  大意是,我有一个了不得项目和创意,一出手就要改变世界,于是我就成立了一家金融公司,包装了很多个“改变世界”的项目,然后收益率100%,你们赶紧来投我的项目,每个月都给你们高额度返利,你给我100万,你就不用上班赚苦力钱了,每个月都有高额的收入。其实我屁的投资项目都没有,你们投进来,就都是我资金池里的钱,每个月的返利,我自然可以拿资金池里的钱发给你们,只要进来投资的人源源不断,我的资金池自然也是越来越大,一两个取现也不怕,自可以拿后来者的钱来补。

  按照我规划的蓝图,在我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发家致富,你只要投资个十万八万,之后把获得的收入循环投放,只要坚持五十年,地球就归你一人所有了,一百年后,太阳系就归你了,岂不美哉?

  然而前提是——你得保证总有比你更傻的傻子相信我的屁话,更多更傻的傻子相信我的屁话,源源不断把钱投进来!你要我的利息,我要的是你的本金,这就叫拆东墙补西墙,池中有钱,心中不慌,只要资金链断了,就卷了钱跑他娘。

  大概是2015年的时候,我还在媒体工作,那时候刚好是“金融创新”的大好时机,铺天盖地到处都是XX宝、XX理财、XX贷、X金所之类的互联网金融产品。P2P在那时候是个高大上的名词,可不是什么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其实我作为互联网的原住民之一,也没有想到,P2P原本是一种下载技术,迅雷啊、快播啊,当年都用的是这种技术,我们看片儿的小玩意儿,怎么就成了什么“金融创新”了呢?

  后来我跑金融口,学习了一些姿势水平,我和一位老前辈了解到——P2P,意思是“个人对个人”的借贷和投资,比银行的存贷款利息高,也更自由,我恍然大悟:“哦,原来和古代的地下钱庄、非法集资差不多......”老前辈说:“你讲话怎么这么粗鄙呢?咱们P2P用了互联网技术,怎么就是地下钱庄和非法集资呢?”

  我说你们这些啊,比地下钱庄和非法集资还狠,古代人没想办法用10个点以上的利息去骗老头老太太们的养老钱,更没有想到用什么分期付款、消费金融对大学里的孩子们放高利贷,更没有想出过什么“裸条”、“肉偿”之类的妙计。

  老前辈就教育我:“兄弟啊,你还是改不掉文人的臭毛病,对这个社会了解不够深刻,你要知道,这些退休老头老太太的钱,拿去炒房炒股买药酒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来钱生钱,积少成多,反而能够帮助国家发展实业;那些大学的穷学生,不让他们借网贷去消费,怎么拉动国家消费经济的增长?他们欠钱不还了,还有他们的父母买单,这对年轻人也是一种教育,让他们提前了解社会经济活动的真相。”

  嗯,社会经济活动的真相就是对老人玩庞氏骗局,对年轻人放高利贷?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那一年,我在N市的国际金融中心,参加一场XX互联网金融峰会,讲台上来的都是XX董事长、创始人、还有一大波知名大学的财经教授,一个个仰望星空、谈笑风生,一边说的是金融创新利国利民,服务中小企业,另一边讲的是我们这个产品70%收益,投咱们绝对不会亏,你们要对未来有想象力,要对对国家有信心!然后场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一群白发苍苍的大爷大妈眼睛放光,仿佛重返18岁。

  当年我们媒体席的所有记者,参加这种“峰会”,都会收到一个文件袋,里面除了主办方的宣传资料之外,还有一个红包。那些年,许多财经记者懒得去跑正经新闻,这种互联网金融峰会最有趣了,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转手发个通稿就能得几千块钱,超喜欢在里面的。

  最有趣的是,当时有位著名教授老先生在台上讲到:“我们也要预防互联网金融诈骗行为,但凡那些一边送你电热水壶、床单被套、保健产品、一边让你投他们理财产品的公司,都得警惕......”

  我那时候非常佩服这位老先生,感觉只有他一个人在说人话。然而会场结束的时候,一群大爷大妈冲到主席台去抢热水壶、三件套和保健品去了。那位教授老先生,也笑眯眯拎了一盒什么玩意儿走了。

  专家教授背书不够,还得加上娱乐明星站台,黄晓明、范冰冰、胡歌……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曾为互联网金融平台站台。快鹿集团甚至拉上甄子丹拍电影,用港台明星和影视产品去忽悠大爷大妈们掏钱投资。

  2015年1月,互金产品鑫琦资产曾召开以“皇上驾到,一言九鼎”为主题的新闻发布会。“皇阿玛”张铁林出席并题词“一言九鼎,财源广进”,还为该公司拍摄了一分多钟的广告宣传片。2015年9月,唐嫣、李湘、瞿颖、钟丽缇、胡静五大女神纷纷通过微博发声“缪斯时代来了”,为e租宝站台。同样是2016年初,这家公司被判定为诈骗公司,诈骗资金超过500亿元2015年11月,上海外滩震旦大厦和花旗银行的巨屏广告显得格外耀眼:“黄晓明,贷你圆梦,赚多多的钱。”

  那些年,你要是把钱存在银行、存在余额宝,就有人当面骂你傻子,什么6个点、7个点、10个点都是狗屁,甚至有人在整条地铁刷上广告“100%收益,不投都是傻子。”

  于是,一波一波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提着自己的养老金棺材本儿冲了上去,你劝都劝不住,拉都拉不住,你说那个啥是个骗子,他会骂你才是骗子,自己胆小自己蠢别挡着老子发财。当时的“金融专家”们也一片看好,大多数人都在称赞金融创新的历史意义,甚至有人提出了要让互联网金融“先发展,后监管”。

  于是一时之间,互联网金融和P2P像大跃进一样在各大城市火爆开展,各种名目繁多的理财产品推向市场,各种奇奇怪怪的网贷公司、互联网金融公司遍地开花,开出的薪资水平都高得吓人,他们不但拼命从银行里挖人,还从各种传统行业和互联网行业挖人,就连我这个默默无闻的网络作者,都受到了一份吓死人的offer,年薪50万,让我帮他们鼓吹XX金融创新模式的先进性,并且建立完善的媒体矩阵,自己就是一个值得长期投资的理财产品。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那位大佬的邀请,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做不来这等泼天的事业。

  当扛不住人往高处走啊,有几位从前的同学和朋友,都进了这个行业,那些年,真叫一个“五陵裘马自轻肥”啊,进了这一行,就是高端金融界人士,一秒钟手里就操作着上下几千万的生意,天天忽悠着让我也进来赚钱,说得我耳朵生茧子,但是我天生就不是个富贵命,看着买菜大妈们投在讨论XX金几个点,实在是不敢入这个局。

  那些年,发生了许多魔幻现实主义的事情,就连农村的信用合作社和银行,都开始大肆推广某些P2P理财产品,一个个业务人员热情无比给老农民们送电热毯和电饭煲,就为了劝你不要存定期存款,而去购买他们的互联网金融产品。

  我还在大街上,遇到了两拨人的打架群殴,一边是XX宝的员工,一边是XX贷的伙计,为了争夺一块广场舞的地盘儿打了起来,恨不得把几位来投资的大爷大妈撕成几份抢回家。

  当时我就觉得,“金融创业”干得漂亮,这么搞下去,肯定会出大新闻。

  果不其,当年就有几个几百亿规模的P2P公司炸雷跑路,前一年还在人民大会堂举办年会,下半年就树倒猢狲散,成千上万的投资者砸门喊冤。还有一位著名经济学家,曾经为某理财产品站过台,结果被亏了本大爷大妈们当众揪打,抱头鼠窜。我也看到许多投资人呼天抢地、满地打滚,到市中心拉横幅喊冤,怒骂无良P2P骗走自己的血汗钱,更有甚者,有人居然去围堵公安机构,恳求经侦执法人员不要为难那些P2P的公司和老板,他们心里想的是——X宝不能完蛋,完蛋了我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停下来:

  去年年底,500亿的钱宝网暴雷,老板自首;今年4月24日,百亿级别的P2P平台善林金融全面崩盘。冥冥之中仿佛上帝按下了开关,此后,网贷行业的多米诺骨牌相继倒塌。每天都有新的P2P平台噩耗传来。仅仅6月份,网贷行业就有63家平台相继出现问题。提现困难、负责人跑路、警方介入调查,频频传来的“雷声”已经造成了网贷行业的一场疯狂地震。三三集团、唐小僧、牛板金、银票网、钱爸爸……一家家金额均在百亿级别的P2P平台相继“爆炸”,十余家平台在本月被警方通报立案侦查。7月13日,网贷行业最大的第三方平台网贷之家的关联平台投之家因涉嫌集资诈骗而被立案侦查。

  今年京东和斐讯合作推出的路由器也出了幺蛾子,他们曾以“0元购”商业模式低价获取大量用户,再导流给各大P2P平台,而随着紧密合作方之一的联璧金融出现暴雷,斐讯也被迅速拖下水。

  斐讯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本质上就是个P2P项目,假装做了个路由器而已,推而广之,无非是连锁融资而已,用蝇头小利把你的资金骗进来做他的事情,积少成多, 弄个资金池。讲道理,一个破路由器成本多少钱?几十块钱的玩意儿,但你的399、299以及更多的钱却入了他的账,成了他的现金流。你觉得你白拿了他的路由器,其实是他白拿了你的钱。干什么?399可能干不了什么事,几百万、上千万个399可以干的事就太多了,他留着拆东墙补西墙骗融资可以,他上市圈钱也可以,他拿去继续弄个项目骗钱还可以,他等不及卷了跑路更可以。

  在这个时代,你只需要稍稍留意一下,竖起耳朵听一听,就可以听到各种纸糊的大厦倒塌的声音,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好好造大厦,而是一心想着收智商税割韭菜圈钱跑路,他们只是吹出一个猪尿泡,就敢自称放了个卫星,骗你来当他们的韭菜。

  在这样的情况下,互联网金融行业的兄弟们就开始互相开除“金籍”,有人怒骂P2P不是东西,坏了行业的名声,有人痛斥媒体听风就是雨,污名化P2P,把非法集资的帽子扣到P2P头上,更有人声泪俱下自白心迹——这不怪我们金融创新者,这得怪监管不作为,鱼龙混杂一刀切,害了咱们正经金融报国的爱国者。当然了,更有人臭骂愚民投资者,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赚钱的时候笑嘻嘻,挤兑的时候MMP,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听了这些,只是想笑,我们国家经济领域,确实经常存在“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的情况,但这也不是坏东西给自己洗白的借口啊,很多金融创新的“互联网金融公司”,从一开始的动机就不纯,什么融资报国,什么支持实业,其实这些热钱,根本没几个真正去帮助中小企业,而是赶去了楼市里兴风作浪,做“首付贷”和垫资,更有恶毒没良知的,跑到校园里放高利贷,还美其名曰“消费金融”。

  一个立身就不正,出发点就是投机圈钱的东西,你指望它们能够“金融创新”出什么来?当然了,团长说过:“中国人太喜欢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能躺着数钱,很长一段时间,大家总想着投机,总想着钱生钱利滚利,却忘了这个世界的繁荣是靠工业农业制造业一砖一瓦一锤子一镰刀老老实实造出来的。

  人类有一种劣根性,活着活着就想着不劳而获,坐而食利,大到炒房炒股炒币,小到投资P2P。

  不要总想着眼前的利益,忘了大环境。所谓金融,是要服务于实业的,是要有广大的下游企业支撑的,如果没有,那就是一场大赌局,中国不是美国,咱们不是全球产业食物链的顶端,没资格去割全世界中下游的韭菜,普通人入了局,就是被割的韭菜。

  大资本进来出去,都是要逐利的,每进出一次,都要带走大量的钱财,这些钱从哪里来?就从你们赌狗身上来,你看上的是人家的利润,人家看中的是你的本金,不要总觉得输家不是自己,你玩多了,心大了,基本上也就到了被吃抹干净的时候。

  我建议大家都把嘴里的名词改一改,别自称什么投资理财了,老老实实说你在赌博就对了,既然是赌嘛,愿赌服输,就不要唧唧歪歪喊冤了,看不上你们这些弱鸡德行。

  你站在风口吹猪尿泡,当然引人注目,但是尿泡总有一天是会炸的,你自己炸了尿泡无所谓,但你糊全社会一脸尿骚味?你也得负责任吧?

  后记:

  今年,我又遇到了那位P2P行业的前辈,问起了“金融创新”的初衷,我说:“前辈,你当年说过互联网金融是为国为民,给实业输血啊.....”

  他没好气打断我:“废话,当然是为国为民,我们积累的这么多社会财富,被一锅端了,不就是报效祖国,为实业输血吗?”

  我忽然对他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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